调查报道 2025年6月23日 ·9 分钟阅读

CoinJoin覆灭两周记：Samourai创始人遭诉、Wasabi紧急关停，加密混币一年后路在何方

2024年4月24日，纽约南区联邦检察官办公室突然解封对Samourai Wallet创始人的起诉书；仅仅两天后，Wasabi的协调器便宣告停摆。这场持续两周的连环重击如何终结了CoinJoin的协作生态？其背后的法律逻辑究竟是什么，而一年后的今天，隐私币工具的版图又已变成何种模样？

The Editors

Editorial desk

终结协调式CoinJoin的两周

2024年4月24日，纽约南区联邦检察官办公室解封了对Samourai Wallet联合创始人Keonne Rodriguez与William Lonergan Hill的起诉书，二人被控共谋洗钱及共谋经营无牌汇款业务。Rodriguez当日在宾夕法尼亚州落网，Hill彼时身处葡萄牙，暂未被捕。Whirlpool（Samourai旗下CoinJoin方案）的服务器数小时内下线，随之一同关闭的还有该钱包捆绑多年的Ricochet跳转服务。短短两天后，4月26日，Wasabi Wallet的运营主体zkSNACKs在企业博客发布简短公告，称其CoinJoin协调器将于6月1日停止运转。自2018年以来持续运行的比特币主流协调式混币基础设施，在约莫六周之内走向终结。

本文回溯那两周的来龙去脉，剖析背后的法律逻辑，并审视取而代之的隐私技术栈。

Samourai究竟做了什么

Samourai Wallet由Rodriguez与Hill于2015年推出，始终是两款大型CoinJoin钱包中更具意识形态色彩的一方。它仅支持Android，默认经Tor路由全部流量，拒绝开发桌面客户端，将用户群定位为已理解金融隐私之要义与必要性的自我筛选群体。其旗舰功能Whirlpool采用Chaumian CoinJoin池设计，面额固定：用户缴纳一次性入池费用后，其UTXO与其他参与者循环混合，生成等值输出；混合后的代币在结构上无法与同面额层级中的任何其他混合代币区分。Ricochet则为独立服务，为出站交易前置四笔额外跳转，意在破解交易所的黑名单机制（这些交易所会将直接来自Samourai标记地址的存款视为风险）。

4月24日的起诉书对数字着墨颇多。检方指控Whirlpool处理的总交易额逾20亿美元，其中约1亿美元系非法活动所得，涵盖暗网交易与勒索软件。起诉书称Samourai从协调器费用中获利约450万美元。但真正关键的在于法律理论：司法部认定，Rodriguez与Hill通过运营协调器匹配CoinJoin参与者并构建联合交易，构成18 U.S.C. § 1960意义上的"代他人传输资金"，且二人从未向FinCEN注册。

司法部2024年4月24日的新闻稿立场鲜明："十余年来，Samourai涉嫌经营无牌汇款业务，促成约20亿美元非法交易，沦为犯罪分子大规模洗钱的避风港。"真正震动业界的并非具体金额，而是这句话本身；生态系统的其余部分从中读出了核心信号。

Wasabi的应对：4月26日至6月1日

zkSNACKs是一家注册于直布罗陀的公司，多年深耕Wasabi Wallet这款桌面CoinJoin客户端；其2.x版本推出了名为WabiSabi的新协调器协议。4月26日的博客文章仅四段篇幅，将"美国当局近期就CoinJoin协调服务发表的声明"列为触发因素，并明确给出2024年6月1日作为协调器最后运营日。该公司强调，开源钱包本身将继续可用，任何具备技术能力者均可自行运行WabiSabi协调器。

这一区分至关重要，至今依然成立。关闭公司运营的协调器，意味着消除了FinCEN指引及Samourai起诉书中所认定的受监管主体。代码库仍在GitHub，钱包仍可安装，协议规范依旧有效。真正消失的是默认轮次，是普通用户赖以寻找交易对手的、始终在线的汇合节点。对于其整个前提就是与陌生人混合的隐私技术而言，后者实为要害。

6月1日之后的数周内，少数第三方协调器短暂浮现，部分托管于Tor隐藏服务，部分由匿名运营者维护，部分由美国以外司法管辖区的交易所运营。采用率低迷。zkSNACKs赖以维系的收费模式无法复制到志愿运营者身上，而击垮Samourai的法律理论，对任何选择以盈利为目的从事同类工作的继任者同样适用。

为何偏偏是2024年4月

Samourai的起诉书并非孤例。同月早些时候，荷兰斯海尔托亨博斯法院裁定Tornado Cash开发者Alexey Pertsev洗钱罪成立，判处64个月监禁。Pertsev判决与Samourai解封在约三周内相继发生，横跨两大洲，针对两种截然不同的隐私架构，但底层逻辑一致：编写并运行掩盖发送方与接收方关联的基础设施，本身即属受监管行为，无论个别用户具体如何使用。

公开渠道无从确认时间上是否存在正式层面的协调。可观察到的是，隐私工具开发社区将其解读为协同行动。比特币邮件列表、Nostr帖子以及2024年5月的会议演讲，均基于同一假设展开：监管信号已然释放，任何在设有美司法互助条约的司法管辖区内或其邻近地区运营协调式混币基础设施的开发者，如今均暴露于风险之下。

什么填补了空缺

JoinMarket仍在运转。其架构过去与现在均本质不同：不存在中央协调器，只有点对点订单簿，maker发布流动性要约，taker发起混合。捕获Samourai、亦将捕获zkSNACKs的法律理论，预设了一个可识别的、负责匹配参与者的运营者。JoinMarket将该角色分散至参与者之间，实际上至今无人因发布流动性要约而遭起诉。

PayJoin（即BIP 78 pay-to-endpoint协议的旧称）获得了相对突出的位置。PayJoin并非混币技术，而是一种双方交易，接收方与发送方共同提供输入，打破了"交易所有输入归属同一方"的启发式假设。它不产生等值输出，无法对抗有决心的链上分析师以实现匿名化，亦无需协调器。若干曾将PayJoin作为次要功能支持的钱包，开始将其置于更显眼的位置。

第三个存续的类别是自托管协调器。WabiSabi协议开放，任何运行节点并具备公共端点者均可搭建。实际运作中，这通常意味着小型社区（多为仅Tor访问，多有成员审核），为自己的用户运营专属轮次。该类别的总混合量，仅为Whirlpool与zkSNACKs协调器2023年处理规模的零头。

Hill在葡萄牙，2025年4月

Hill于2025年4月在葡萄牙被捕，距起诉书解封几乎整整一年。引渡程序与基础指控相互独立，将按自身时间表推进，受1908年《美葡引渡条约》及其补充条款约束。葡萄牙法院在既往加密货币案件中曾仔细审查双重犯罪要件，而葡萄牙法律是否将运营CoinJoin协调器认定为无牌汇款罪，这一问题确实尚未有定论。仅凭这一点，该案便值得关注。

这对Directory意味着什么

我们将直接表明编辑立场。截至本文撰写之时，我们不再将公司运营的CoinJoin协调器作为独立服务列入Directory。该类别整体暴露于司法部针对Samourai所部署的法律理论之下，我们不愿将读者导向可能消失、遭查封或令运营者背负刑事责任的服务，而Roman Storm判决及更广泛的"代码即言论"抗辩尚未尘埃落定。

我们确实列入并将继续列入三类服务。JoinMarket，因其点对点架构不存在可识别运营者。支持运行自托管WabiSabi协调器的钱包，因其用户即运营者。支持PayJoin的钱包，因PayJoin系双方交易而非协调式混合。

Directory中保留任何形式CoinJoin兼容性的服务，现均标注"post-2024"，这是我们的简写：该功能的法律语境在2024年4月已然改变，使用前务必了解Samourai与Wasabi的相关情况。

来源

编辑日志

2025-05-04 : 初稿根据SDNY新闻稿及zkSNACKs 4月26日帖子汇编。Hill在葡萄牙一节暂押，待葡萄牙当局正式确认逮捕，而非仅见于社交媒体流传。
2025-05-12 : 经两份独立电讯报道确认Hill被捕细节，在咨询一位要求匿名的里斯本辩护律师后，补充关于《美葡引渡条约》的段落。
2025-05-29 : 经读者指出初稿混淆荷兰刑事判决与针对Tornado Cash的独立美国民事案件后，重写Pertsev段落。收紧至斯海尔托亨博斯判决及64个月刑期。
2025-06-09 : 经内部编辑讨论后新增Directory政策章节。早期草稿将政策变化埋于结论之中，现将其提升为独立章节，以便略读读者直睹运营层面的后果。
2025-06-22 : 对"什么填补了空缺"章节进行最终审校。删除一段关于基于Lightning的隐私的段落，因其夸大了替代效应（Lightning解决的是与链上CoinJoin不同的问题，此种混淆失之草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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